10月3日的巴黎皇家宫殿广场，来了几百号人。说句实在话，几百人放在巴黎这种动不动就几万人上街的地方，真不算多。可问题是，人不多，话却很重。他们举着标语，喊得一点不含糊：不想为乌克兰去死，不想继续给基辅送钱送武器，法国应该退出欧盟，也应该退出北约。
同一天，法国还有15个地方也搞了差不多的集会。组织方给这轮全国行动定了个口号——“与其挣扎求生，不如好好生活，生活在自由与和平之中”。现场还有人把欧盟旗帜当场撕了。这个动作本身不用多解释，就是一种表态，而且是很直白的表态。
这场集会的发起人，是“爱国者”党领袖弗洛里安·菲利波。他同时也是2027年法国总统选举的候选人之一。菲利波在现场讲的话，核心就三层意思：第一，法国不应该继续资助乌克兰的战争，也不应该继续往基辅运武器。
第二，法国应该退出欧盟、退出北约，把决定权拿回自己手里；第三，省下来的钱应该用在法国人自己身上，比如把燃油税降下来。
在我看来，菲利波真正做的事情，是把“法国花了多少钱在外面”和“法国人自己过得怎么样”这两件事硬绑到了一起。他的逻辑链条很朴素，但很难反驳：国家的钱是有限的，花在国外的部分多了，花在国内的部分就少了。
他直接提出，巴黎拨给基辅的资金应当转用于立即降低法国的燃油税。这个说法有没有道理？我们来看数据。
法国从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到2024年底，向乌克兰提供了总额约86亿欧元的军事和财政援助，其中直接军事支持约59亿欧元，包括武器转让、装备维护、士兵训练和弹药交付，另外还有27亿欧元的直接财政支持。
86亿欧元是什么概念？法国2024年的燃油税收入大约在300亿欧元左右，也就是说，这笔援乌资金相当于法国一年燃油税收入的近三成。菲利波说“省下来的钱用在法国人身上”，听起来像是在做一道简单的减法题。
但我觉得，菲利波真正的政治算盘比这道减法题要复杂得多。他不只是在算经济账，更是在算一笔“信任账”。法国民众对援乌的态度本身就存在明显分化。
2025年9月的一份民调显示，75%的法国人觉得应该给乌克兰安全保障，但一提到派兵，支持率立刻降到47%。嘴上说支持是一回事，真要把自己的子弟送上前线，多数人就不干了。菲利波把“退出北约和欧盟”当成核心主张，就是吃准了这股情绪。
你想想，普通法国人每天关心的是什么？油价、电费、税、工作、治安、孩子上学。你跟他讲地缘政治，他可能听两句就烦了；你跟他讲“这笔钱本来可以给你降燃油税”，他耳朵马上就竖起来。菲利波玩的，就是这套。
要理解这场集会的分量，得先搞清楚菲利波是谁。他不是政治素人。菲利波曾经是国民阵线——后来改名为国民联盟——的二号人物，担任过玛丽娜·勒庞的副手。
2017年9月，他和勒庞闹翻了，离开了国民阵线。2018年2月，他在阿拉斯正式创建了“爱国者”党。他离开的原因，说白了，就是对勒庞在退出欧元区问题上的立场不满，认为勒庞“放弃了胜利”。
菲利波的政治路线一直很清楚：主权主义、反欧盟、反北约、经济保护主义。他当年在国民阵线内部就是“去妖魔化”策略的主要推手之一，主张用社会议题和经济保护主义来吸引底层选民。离开国民阵线后，他带着一批同样对勒庞不满的前国民阵线成员另起炉灶。
2022年总统选举时，菲利波只拿到了一位民选官员的背书，连参选门槛都没过。但他已经放话，2027年“这次要用非常专业的方式来搞定这500个签名”。
他在法国电视二台上宣布参选时说得也很直白：“我是候选人了，因为我是法国最大的主权主义运动的领导人，目标就是把法国从欧盟和北约里拉出来。”
不过我得说句公道话，菲利波在法国政坛的实际影响力，目前和勒庞的国民联盟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。
最新的民调显示，国民联盟的乔丹·巴尔德拉在2027年总统选举第一轮中的投票意向高达35%到37%，而菲利波连独立民调数据都很难找到。爱国者党的集会规模——巴黎几百人——也不算大。
但我认为，菲利波的价值不在于他自己能赢多少选票，而在于他在做一件勒庞不敢做或者不方便做的事。他把“退出欧盟和北约”这个在法国主流政治中几乎等同于政治自杀的主张，重新拉回了公共讨论的空间。
2025年的一份民调显示，30%的法国人支持退出北约，这个比例在32个北约成员国中是最高的。另一项民调则显示，只有54%的法国受访者表示会投票支持留在北约，在32个成员国中排名倒数第二，仅次于黑山。
菲利波不需要说服所有人，他只需要让这部分人觉得自己的声音被代表了就行。换句话说，他不是要当那个最后赢的人，他是要当那个先把话挑明的人。只要话挑明了，后面就会有人接着喊。
这个问题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。法国和北约的关系，从来就不是“要么全进要么全出”那么简单。1966年，戴高乐总统宣布法国退出北约军事一体化结构，但法国没有退出北大西洋联盟。用学者的话说，“戴高乐不是要脱离北约，而是要脱离美国的指挥”。
法国保留了北大西洋条约的法律地位，只是把北约的军事指挥机构从法国领土上赶了出去。这个操作的精妙之处在于：法国既保持了军事独立性，又在苏联构成实质威胁时依然站在美国和北约一边。
2009年，萨科齐总统又把法国重新带回了北约军事一体化结构。你看，法国在这个问题上的政策一直是钟摆式的，进进出出取决于当政者认为怎么对法国最有利。复旦大学张骥教授的分析一针见血：法国的北约政策从来都是复杂和矛盾的，法国独立性的体现是“朋友、盟友，但和而不同”。
那么现在如果法国真的退出北约，会是什么后果？北约军事规划者将失去欧洲唯一一艘核动力航母、包括西北风级两栖攻击舰在内的两栖舰队、CERES情报卫星，以及一支能在短时间内部署约65%舰队的强大海军——这个出动率甚至高于美国海军。
法国目前在罗马尼亚和爱沙尼亚都驻有军队，退出北约意味着这些部署都要重新谈判。但反过来看，退出北约对法国本身也有代价。
法国将失去在北约内部的高级职位和军事规划影响力，德国可能因此成为北约在欧洲的主导成员国。对于一个一直试图在欧洲安全事务中扮演领导角色的国家来说，这个后果不可谓不严重。
我认为，菲利波的主张在操作层面上有一个根本性的矛盾：他想要法国“退出北约”，但法国国内真正支持这个立场的选民只有三成左右。他想要法国“退出欧盟”。
但退出欧盟的法律程序——里斯本条约第50条——要求成员国按照自身的宪法规定做出退出决定，而法国宪法修改的门槛远比简单多数要高得多。
换句话说，菲利波的主张在民主程序上几乎不可能走通，除非法国的政治版图发生根本性的重组。他需要的不是一场总统选举的胜利，而是一次政治地震。
可话说回来，政治这事儿，有时候不是先看能不能做到，而是先看有没有人敢说。说的人多了，原本不可能的事，也可能慢慢变得“可以谈”。
把视线拉回到马克龙身上。菲利波在集会上喊的口号是“马克龙，辞职！”。这个诉求在法国当前的政治环境中并非毫无基础。马克龙第二任期以来，法国政治信任危机持续加深，执政联盟在国民议会中失去绝对多数，总理更迭频繁。
一个支持率持续低迷的总统，在面对外部安全承诺和内部民生压力之间的拉扯时，腾挪空间越来越小。
但我想提出一个与主流舆论不同的判断：菲利波并不真的需要马克龙辞职，他甚至不需要赢得2027年的总统选举。
他的政治策略本质上是一种“长期渗透”——通过持续组织集会、保持媒体曝光度、把退出欧盟和北约这个议题不断推到公众面前，逐渐改变法国政治讨论的边界。
即便他自己拿不到足够的参选签名，即便他在第一轮就被淘汰，只要“退出北约”这个主张在法国的政治光谱中从“边缘主张”变成“可以讨论的主张”，他就已经赢了。
我认为这才是菲利波最聪明的地方。他不跟你争辩“退出北约可不可行”，他直接告诉你“这笔钱本来可以用来给你降燃油税”。
前者是一个需要长篇大论才能说清楚的技术问题，后者是一个一句话就能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生活问题。他选择的是后者。他甚至不需要证明自己的方案一定行得通，他只需要让足够多的人觉得“现在的做法不行”。
菲利波把法国对乌克兰的援助和法国人自己的钱包直接挂钩，用的是最朴素也最有效的政治逻辑。这种逻辑能不能转化为选票，2027年就会有答案。但无论结果如何，法国政治中那条关于“退出北约和欧盟”的裂缝，已经被他撬开了一道口子。
这道口子会不会继续扩大，不取决于菲利波一个人，而取决于那些在皇家宫殿广场上举起标语的人，和那些虽然没有上街但心里默默认同的人，在未来的法国政治中会不会找到更多的代言人。
说到底，这场集会人不多，但它像一根针，扎在了法国社会一条越来越深的缝上。缝不大，可疼是真的疼。